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浩
2025年秋，76岁的李登海仍在“追着玉米跑”。这位与玉米打了半个多世纪交道的农业科学家，脚不停歇地奔赴东北黑土地、西北戈壁滩和黄淮海平原，只为亲眼看看不同玉米品种在不同生态区的真实表现。
“搞农业科研，脚不沾泥哪行？我到田里瞅一眼，比听10次汇报都强！”这份“亲眼看到”的执着，贯穿了这位“中国紧凑型杂交玉米之父”的整个玉米育种生涯。
一颗初心：要为祖国育出高产种
“美国农民能办的事，我们中国农民同样能办到！”时隔半个多世纪，提起当年的誓言，李登海的眼中仍闪着炽热的光。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壮志，要从我国农业的艰难岁月说起。
20世纪70年代，我国玉米产量低得令人揪心。在李登海的家乡山东莱州，玉米亩产仅有100来公斤，民间广泛流传着“大粒的打不过小粒的”说法，“小粒”是指小麦，“大粒”说的就是玉米。那时在村里担任农科队队长的他，心里总憋着一股劲儿，想让庄稼地里多打些粮。
1972年，一份我国农业考察团赴美国考察的报告，意外点燃了这位年轻人的斗志。报告中提到，美国农民华莱士创办了一家专业的玉米种子公司，培育的玉米品种亩产竟达到了1250公斤。“这足足比本地的玉米产量高出8到10倍！”巨大的差距让他既震撼又不服气。
“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，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，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。”回忆起当时的心情，李登海脱口而出毛主席的这段话。正是这段话，激励着年轻的他决心走前人没走过的路、勇于攀前人没攀过的峰、志于创前人没创过的业绩。
“开创中国玉米高产道路，赶超世界先进水平！”从那时起，这句誓言成了他的人生航向。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，1972年夏天，李登海的玉米高产攻关田在莱州的土地上扎了根，“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，一定要把玉米的产量提升起来”。
八年攻坚：找到紧凑型方向
玉米高产之路充满艰辛，且没有前人经验可循。李登海深知这条路需要耐得住寂寞、下得了苦功。从播种方式到种植密度，从施肥量到田间管理，他亲力亲为，一点点摸索、一次次试错。
“1974年，我到莱阳农学院进修，这一年的学习对我影响很大。”李登海说。他如饥似渴地投入学习，凭借着一股韧劲儿，基本掌握了农业大学农学专业的主要课程，为一生的科研打下了宝贵的理论基础。
然而突破迟迟未至。他试遍了全国100多个平展型玉米品种，产量却始终卡在660公斤的关口。“问题到底出在哪儿？”那些日子，他无数次在田边徘徊，内心充满焦虑。
1979年玉米收获季，李登海选育的紧凑型杂交玉米品种“掖单2号”“掖单3号”亩产分别达到776.9公斤、774.9公斤，在我国首次实现夏玉米亩产超750公斤的重大突破！8年坚守终有回报，李登海终于找到了我国玉米高产攻关的核心方向——紧凑型。
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，之前的试验数据告诉我们，平展型玉米这条路走不通，就得及时调整方向。”说起这段经历时，李登海这样总结。平展型玉米叶片长得分散，密植时相互遮蔽，通风透光效果差，既容易让植株徒长、倒伏，空秆率也高；而紧凑型杂交玉米叶片上冲，通风透光条件好，地中间的植株不仅没有空秆，果穗还长得特别均匀。自此，他开启了紧凑型玉米品种高产攻关的新征程。
七创纪录：不断勇攀高峰
玉米亩产突破750公斤后，李登海的脚步并未停歇。为缩短育种周期，每年冬天，他像候鸟一般奔赴海南，借助热带气候开展加代育种，为高产玉米的诞生抢出时间。
“那时候冬天到海南育种有很多作物的科研人员，我们就在三亚荔枝沟搞玉米。”提及20世纪80年代的南繁岁月，李登海脑海里满是回忆。那时条件极其艰苦，住在自己搭建的茅草房里，吃的是从家乡带来的干萝卜丝、海带丝咸菜，玉米成熟收获前，玉米育种材料怕人偷、怕牛吃。李登海和育种人员一起，白天在地里干活，晚上在地里巡逻，困得厉害了，怕蚊子和毒蛇咬，就用麻袋在腿上套一条，头上再套一条，在垄沟里躺一会儿，休息一两个小时后再巡查。自29岁以后的每一个春节他守在海南玉米田，从家乡到异乡，从黑发到白头。
1980年，一场龙卷风夹杂冰雹突袭，他的高产田全军覆没。玉米高产攻关试验一年只有一次拼搏攻关的机会，望着倒折的玉米，这个硬汉流下了眼泪，但擦干泪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今年不行，明年再干！”正是这份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，支撑着他一次次在逆境中前行，支撑他带领团队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，攀登一座座高产高峰，先后7次刷新我国夏玉米高产纪录，两次打破世界夏玉米高产纪录。
在第一代紧凑型玉米“掖单2号”“掖单3号”的基础上，第二代“掖单6号”“掖单7号”亩产突破800公斤、900公斤；第三代“掖单13号”冲过1000公斤大关，斩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；第四代“登海661”“登海605”突破1100公斤、1400公斤；第五代“登海618”突破1500公斤，创下我国春玉米高产新纪录……
近半个世纪的攀登，李登海育出的品种终于抵达了他当年仰望的高度。他当初立下的“赶超世界、为国育种”的誓言，也在一粒粒饱满的玉米籽里，长成了一片收获的“玉米的海”。他选育的紧凑型杂交玉米在“八五”和“九五”期间，年种植面积占全国总面积的1/3以上，最高年份达43.2%。目前在全国累计推广15亿亩，直接增加经济效益1500多亿元，将每亩地可供养人数从1人提高到4.5人。
初心不改：把毕生献给玉米事业
2005年，因其对中国玉米产业的卓越贡献，李登海与袁隆平同获国际亚太地区种苗协会特别贡献奖。李登海选育了紧凑型新种质资源自交系130多个，得到广泛应用，育成通过国家和省级审定的紧凑型玉米品种330多个次，获得品种权161项，鉴于李登海对紧凑型杂交玉米的贡献，被誉为“中国紧凑型杂交玉米之父”，并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接见。
如今，已过古稀之年的李登海，依然关心着玉米产业的发展。他坦言，当前我国种业的瓶颈在于种质资源的原始创新能力不足。“科研必须实事求是，来不得半点虚假。”他说，良种需要配套良法，增产是最终目标，要用好现代生物技术等新工具，与传统育种技术相结合，提高种业创新能力，从而真正实现民族种业的自立自强。
“农业科研工作者首先要具有爱国和爱农情怀。”谈及对年轻一代的期盼，李登海真挚地说：“要敢于拼搏和创新，希望他们能超过我们这代人，为国家粮食安全作出更大贡献。”
回顾过往，从亩产100多公斤到1500公斤，数字跃升的背后，是一条用半生的坚守、无数次田间试验和严谨数据铺就的道路。这份把一生都“种”在玉米田里的执着，早已超越个人事业的追求，它连着亿万农民的“钱袋子”，系着国家粮食安全的“压舱石”。“在高产的道路上，我们永远不会停步。”李登海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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